十一月二日晚七点三十分,李佳琦直播间上架了一件没有色号、没有质地、也无法试用的商品:千问办公个人会员月卡。原价二十八元,直播间售价一分钱。开卖十分钟售出五万份,半小时左右十万份售空,对应约两万亿词元额度。这是头部主播直播间第一次把AI算力作为独立商品摆上货架,也让今年双十一多了一个此前没出现过的品类名。
月卡的权益写得很具体:套餐包含五百积分。无图、无音视频生成的内容,消耗积分为零,数量不限;有图、音视频等多模态内容输入输出时,五百积分大约可以做二十张图片生成,或者十五个网页小游戏。换句话说,这是一张面向日常办公场景的AI能力入场券。
一分钱不是定价,是获客成本。十万份乘以一分钱,实际成交额约一千元。厂商用一千元的收入换来十万个注册用户与一次面向数百万观众的产品演示,这个账在拉新层面是划算的。真正的问题在一个月后:这十万人里有多少会按二十八元续费。
直播里展示的场景都偏向具体的生活与工作琐事。家长用AI整理孩子的作业和试卷并生成针对性练习;直播运营把回放和弹幕丢进去,一键生成商业分析报告;李佳琦作为钓鱼爱好者,现场让对方生成一张支持多人访问的全球钓鱼地图。这些演示的共同点是门槛低、见效快,适合在几分钟内讲清楚。
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的监测数据显示,今年六月国内词元日均消耗量约五百万亿,是去年十二月的近四倍;同期词元归一化均价从去年下半年的6.8元涨到13.46元,涨幅接近一倍。量价齐升,看上去词元成了硬通货。
但同一时期,衡量全球市场真实支付价格的Silicon Data词元支出指数跌破每百万词元一美元,较五月高点腰斩。一个涨了一倍,一个跌了一半,两者都真实,区别在口径:国内那个数算的是账单,不是单价。
账单为什么会涨?因为用法变了。过去问一句话消耗几千词元,现在把任务丢给智能体,它自己拆步骤、查资料、反复校验,一次任务几万到几十万词元。高价模型与长上下文的用量占比上升,把结构性均价拉了上去。同一类任务变贵,是因为让它干的事变多了,不是因为算力变稀缺了。
这个区分对判断很重要。如果单价在跌、账单在涨,囤算力的意义就有限,因为这不是稀缺资源,而是一个正在被技术稀释的计量单位。
第一道是计量不统一。各家模型的分词方式不同,同样一段文字在不同厂商那里算出的词元数不一样,跨平台比价实际上做不到。这也是为什么平台要把多个厂商拉进同一个充值中心,用统一的额度单位来做中介。
第二道是不能退、不能转。算力额度不像流量包,买错了不能退,用不完不能转赠,各家账户之间也不互通。这三条限制让它更像预付卡,不像商品。
第三道是过期。多数套餐按月清零,用不完就作废。对重度用户这没问题,对冲动下单的人,这意味着一个月后额度归零,而钱已经付了。
电商平台的动作比直播间更早。天猫在九月上线了AI空间站的词元充值中心,接入千问、智谱、MiniMax、Kimi、DeepSeek等厂商;十月二十日双十一开售首日,淘宝词元品类成交额环比增长450%;京东同期上线AI词元服务站,把它纳入大促权益体系。从九月上线充值入口,到十一月成为独立品类并进入头部直播间,整个过程不到两个月。
腾讯研究院AI经济学研究小组在2026年5月的调研显示,AI用户中的付费比例为9.8%,超过九成用户仍停留在免费使用阶段。这个基数决定了十万份月卡的转化上限。
上海财经大学数字经济研究院副院长崔丽丽的判断比较直接:这场直播的短期作用是市场教育,长期效果取决于激活率。她还提到一个错配:直播间受众以白领与宝妈为主,这批人此前与AI算力几乎不发生关联,抢到月卡后未必知道拿它干什么。
一分钱不需要掂量,不需要比价,它精准绕过了理性判断。有个熟悉的现象:书买了就等于读了,健身卡办了就等于瘦了。月卡承担的是同一种心理功能,买的是已上车的感觉。
所以衡量这场试验的硬指标不是两万亿词元,而是两个后续数字:一个月内的激活率,以及一个月后的续费率。激活率低于三成,说明拉新拉来的是沉默账户;续费率低于一成,说明产品没有找到非用不可的场景。
应用商店的问题是用户带着明确目的来,搜完就走,没有解释空间。直播间相反,观众本来没打算买AI,是被讲解说服的。这条路径的效率来自解释,不来自搜索。
主播在这里扮演的是信任代理。他不讲参数,讲场景:帮孩子整理试卷、把回放变成报告、生成一张钓鱼地图。这些演示的共同点是观众能立刻代入自己的工作,而不是理解一个技术概念。
和投放对比会更清楚。信息流投放的转化靠素材反复测试,一个素材跑不出量就换,成本落在测试上;直播间的成本落在讲解能力上,讲到位就能一次触达数万人,而且用户是先被说服再被转化。前者买曝光,后者买信任。
代价是复购依赖主播。一次直播带来的用户,如果没在产品里形成习惯,第二次触达还得靠主播。这也是为什么这类合作通常签年度框架而不是单场:单场只能验证转化率,验证不了留存。隐性成本也在这里,观众记住的是主播,不是产品。
第一层变化是渠道。过去AI产品获客靠应用商店、开发者社区、企业销售,触达的多是技术人群。直播间打开的是另一条路径:把抽象的能力翻译成具体的生活场景,用一句“帮你到点下班”完成说服。这条路径的效率在短期内远高于投放。
第二层变化是品类。数字服务进入电商货架,意味着它要接受和实物一样的比较:价格、评价、退款、履约。这对厂商是压力,因为软件没有物流,出问题只能靠客服;对消费者是好事,因为有了可比的价格锚。
第三层变化是认知。当词元以月卡形态出现,它就从技术术语变成了消费单位。这个转换有代价:用户会以为买的是“用量”,实际买的是“额度加权限”,而权限里包含哪些功能、哪些模型、多少并发,往往写在折叠的条款里。
对做内容的人来说,最实际的一条结论是:AI工具的价值不在拥有,而在工作流。一张月卡不会自动提升产出,一套把工具嵌进日常流程的习惯才会。直播间卖的是入场券,进门之后怎么走,平台帮不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