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日,麻省理工科技评论发了一篇讨论“代理网络”的文章,核心判断是购物这件事的第一站正在从搜索框挪到对话框。真正让广告行业坐不住的,不是这个趋势判断,而是一组实验结果:多伦多大学助理教授Akshit Kumar的团队搭了一个模拟电商平台,让不同AI代理在里面挑东西,结果是代理会整齐划一地忽略所有标注“赞助”的商品。你花钱竞价买来的搜索前排,它一个都不点。
这个实验的名字叫ACES,做法是把真实的商品列表、价格与排序规则搬进一个可控环境,再让不同模型驱动的代理去完成购物任务。结论有三条。第一条是代理会识别并跳过带有赞助标识的条目,这个过程不需要谁教它,它只是按“找最合适的商品”这个目标在筛选。
第二条更麻烦:不同模型对搜索排位的偏好并不统一,有的优先取顶部结果,有的更倾向中部或底部。这意味着平台没法用一套排序规则讨好所有代理,过去研究“人爱点哪里”,现在得研究每个模型的脾气。
第三条是模型一升级,各家份额就可能重排。对广告主来说,这是一种全新的不确定性:过去投放效果可以按位置估算,现在连位置本身都失去了稳定的含义。
需求侧的增长是真实的。Juniper Research的测算认为,AI代理购物的交易额2026年约80亿美元,到2030年可能做到1.5万亿美元。Meta在九月上线的AI购物助手Muse,六周内在美国与加拿大累积超过1000万用户,一度把ChatGPT挤下应用商店免费榜第一。
把这件事说透只需要一句话:竞价广告拍卖的是人的注意力。搜索前排、信息流、直播坑位之所以值钱,是因为人会看、会点、会被种草。代理不看画面,不吃种草,它读的是规格、价格、参数与评价,然后下单。你给它塞一个广告位,它连“看”这个动作都没有。
所以最先感到压力的是广告收入占比最高的平台。亚马逊第三季度广告收入196亿美元,占收入近一成,是它最赚钱的业务之一。代理一旦绕过广告直接比价下单,动摇的不是某一笔订单,而是这套金流的地基。九月份亚马逊以安全担忧为由封锁Muse在其平台下单,CEO贾西在财报会上说,目前还很少有人这么买东西,广告业务也没看到明显影响。
数据没那么客气。亚马逊广告增速从前一季的26%掉到11%,腰斩还多,也没达到华尔街预期。这个下滑不能全归因于代理,但它至少说明增长曲线已经在变形。
另一边的选择完全相反。沃尔玛、Shopify、Best Buy没有这么大的广告包袱,它们抢着与Muse合作,把自家商品目录接进代理的推荐池。Shopify消息出来当天股价应声上涨。它们赌的不是当下的成交,而是先占住“AI帮你买东西”这个新起点。
封闭能保住广告,但可能丢掉购物第一入口;开放能拿到入口,广告金流却悬在半空。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取舍。
亚马逊没有停在防守。它一边强推Alexa for Shopping,过去一年超过4亿用户用过Alexa的购物功能,一边把代理电商的产品往前推:Shop Direct已经上架超过2.5亿件外部商家商品,Buy For Me让用户不离开亚马逊就能买到第三方商品。两条线放在一起看,一条守广告与流量,一条把“帮你买”留在自己手里,它要保的是广告、流量与交易数据的闭环。
开放阵营的算盘是另一套。代理带来的流量不分平台忠诚度,接口更顺、库存更准、配送承诺更硬的一方,更容易被推荐。这实际上把竞争从“买曝光”拉回了“比供给”,对中小商家反而是利好:一个评论扎实、价格有优势的细分品牌,靠产品数据就能进代理的短名单,而过去它买不起首页。
香港大学经管学院李曦把这种结构叫B2A2C,营销对象从消费者变成代理,再由代理面向消费者。这个说法解释了为什么“推荐即决策”:代理替你筛完短名单,你大概率直接买,中间那层浏览与比较被压掉了。
数据侧的证据也在往这个方向走。麦肯锡的调查显示,AI搜索对购物决策的影响力已经是传统搜索的三倍多;Adobe统计,2025年假日季由AI引流的零售流量暴涨693%。这些数字都还建立在“人看AI给的答案”这个阶段,等代理直接下单,影响力会再上一个量级。
对做电商的人来说,动作其实很具体。第一,把产品信息做成机器读得懂的,规格、价格、库存、适配场景都要结构化,读不懂就进不了短名单。第二,把“被AI怎么描述”当成新货架来盯,定期去主流助手那里查自己的品牌被怎么介绍、排第几。第三,预算挪一小块出来试AI推荐位与AI原生广告,别一次砍掉搜索投放,用转化数据说话。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对照:在亚马逊第一页出现的商品,与AI助手推荐的商品重合度只有22%,而助手推荐里有36%根本不在第一页。旧体系里的可见度,不保证新体系里的可见度,这对新品牌是机会,对靠投放维持位置的品牌是威胁。
第一是收费权归谁。如果代理成了默认入口,它完全可以靠算法倾斜维持封闭生态,优先推自家商品,或者向商家收取上架费。这时的代理不再是中立中介,而是新的货架所有者,而货架所有者收租这件事,历史上从来没有便宜过。
第二是开放与安全的矛盾。封闭生态便于防范欺诈与恶意工具,头部企业已经搭好成熟的安全机制;开放体系容易滋生缺乏监管的代理,放大用户风险。企业的品牌声誉要求它设边界,但设边界这个动作本身,又与代理去中介化的初衷冲突。
第三是微支付的老问题。微软经济学家David Rothschild提出,代理可以把消费主动权还给用户,靠微支付实现内容按需购买。这个设想在技术上早就成立,卡住的始终是管理成本:单笔金额小到几厘钱时,结算与对账的成本会吃掉全部收益。